2026/07/20 浏览量: 作者:熊立功 来源:中国老区网

从纱厂到苏区
晏春山,1893年出生在湖北省黄陂县北乡木兰山附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因为家里穷,她十几岁就被送到武汉的纱厂当童工。纱厂的工头手里拿着藤条,谁动作慢了,劈头盖脸就打下来。她的手指头被棉条勒出一道道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
可也正是在纱厂里,她第一次听人说起“革命”这两个字。一个梳着短发的女工,趁着吃午饭的工夫,偷偷塞给她一张油印的小报。她不认识几个字,却听那女工说:“穷人不是命里该穷的,我们要把世道翻过来。”她记住了这句话。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工是地下党员。
在纱厂做工的那些年里,她认识了码头工人潘家年,两个人结为夫妻。
1926年冬天,北伐军攻克了武汉。党组织动员有觉悟的工人、青年学生回到农村去宣传革命。晏春山响应号召,和丈夫一起回到了潘家年的老家——河南省光山县潘家湾(今河南新县郭家河乡湾店村潘湾)。潘家湾与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七里坪的杨家洼隔河相望,对岸的农民运动搞得轰轰烈烈。
1927年冬天,她在黄安杨家洼(一说杨家湾)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那天起,她就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党。
火种
晏春山当上了光山县弦南区第四乡妇女联合会主席。她的工作,说到底就是两个字:串联。
七里坪一带,很多男人上了前线,留下女人守着家。晏春山就挨家挨户地串门。这家大嫂纳鞋底,她帮着搓麻绳;那家婶子做饭,她蹲在灶前添柴。一边干活,一边说革命的事。
“嫂子,你说这世道,凭什么地主顿顿吃肉,我们连糙米都吃不饱?”
“婶子,你想想,要是我们女人也能挺直腰杆,那日子该是什么样?”
她的话,像春天的雨水,一滴一滴渗进了干裂的土地。慢慢地,那些从不敢出门的女人开始跟着她开会了;那些从不敢开口的嫂子,也敢上台喊口号了。
1929年7月1日,鄂东特委发动了白沙关暴动。晏春山带着潘家湾一带的贫苦农民参加了战斗。暴动胜利后,她因为表现突出,被任命为乡妇联主席。同年冬天,经过她的宣传发动,她所在的乡一次就有30多名青年报名参加了红军。
可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前方打仗,伤员一批一批地抬下来。晏春山带着妇女们,把伤员藏在地窖里、后山的山洞里、祠堂的夹墙中。她学会了换药、包扎、熬草药。有一回,一个伤员发高烧说胡话,她守了三天三夜,用冷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
1932年秋天,红四方面军主力撤离了鄂豫皖革命根据地。敌人疯狂地向根据地人民反扑,叫嚣“血洗黄安、民尽匪尽”,一把火烧了晏春山的家,逼着她迁到周洼。党组织转入地下活动。晏春山没有撤退,她担任了潘湾村党支部副书记,后来又担任党支部书记,带着党员和群众,配合鸡公寨和郭家河一带的游击队,在大山里坚持斗争。
她经常挎着篮子,装作卖油条、香烟的小贩,来往于七里坪、潘家湾和郭家河一带,搜集情报,散发传单,给红军游击队送粮食、食盐、药品、电池。
有一次,她探听到郭家河的敌人准备偷袭驻在仰天窝的鄂东北道委和游击队,连夜翻山越岭,绕过敌人的层层封锁线,及时把情报送到。等敌人扑过去的时候,游击队早已转移,扑了个空。游击队战士亲切地称潘家湾为“革命堡垒湾”。
那时候,她的丈夫潘家年已经参加了红军,家里还有年迈的婆婆和三个年幼的孩子,生活十分艰难。可晏春山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酷刑
1933年5月,大别山的映山红开了。
5月17日,因为叛徒告密,晏春山在湾店的周凹被捕了。敌人把她押到郭家河匪军团部。
审讯官叼着烟,慢条斯理地问:“游击队在哪里?”
晏春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审讯官挥了挥手。几个彪形大汉一拥而上,把她按倒,撕开她的上衣,把烧红的烙铁往她胸膛上烙去。“哧”的一声,冒起一缕青烟,她顿时昏了过去。一桶凉水泼在身上,她才慢慢苏醒过来。
“快说,游击队在哪里?”
“不知道。”
审讯官气急败坏,让人拿来竹签子,一根一根钉进她的指甲缝里。十指连心,那种疼痛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她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嘴唇咬出了血,可她就是不开口。
灌辣椒水,上压杠,烙铁烙——敌人把所有能想到的酷刑都用了一遍。她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了,十根手指肿得不像样子,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可她始终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审讯官又换了一副嘴脸,装出慈悲的样子为她松绑,皮笑肉不笑地说:“晏春山,你年纪轻轻,家里有丈夫孩子,他们天天惦念着你呢。怎么样,只要说出游击队在哪里,马上放你回家团圆。”
晏春山还是不说话。敌人恼羞成怒,把她捆在木柱上,用烧红的铁丝穿透了她的两个掌心。她一次又一次昏过去。昏迷中,她喊起了同志们的名字。敌人连忙记下来,想从里面找到游击队的线索。
晏春山醒来后发现了敌人的诡计。她心里一惊——我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泄露游击队的地点?她想到,只要自己多活一天,游击队就多一分危险。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定了下来。
她对敌人说:“走,我带你们去找游击队。”
烈女崖
1933年5月19日,敌人押着晏春山上路了。
她被反绑着双手,脚上拖着铁镣,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袜磨破了,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她走的这条路,是朝着鸡公寨的方向去的。游击队驻在西北方向,她却把敌人引向了西南。
经过潘家湾的时候,邻居和亲人含着眼泪前来看她。她谁都不看一眼,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心软。
山路越来越陡。她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回头看了看四周。峻秀的山峰,清澈的河谷,一片片被敌人烧毁的房屋,一群群面黄肌瘦的乡亲——这片土地,她走了无数遍,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走到了大花台。那是一座数丈深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藤,崖底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她站住了。山风很大,吹起了她凌乱的头发。
她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的敌人。
“红军在哪里?”敌人急不可待地问。
晏春山指着悬崖说:“红军游击队就在这里,跟我去找吧!”
然后她拼尽全身的力气,高喊:
“中国共产党万岁!”
“红军万岁!”
纵身跳下了悬崖。
这一年,她40岁。
晏春山牺牲了。
后来,丈夫潘家年和乡亲们不顾危险来到悬崖下,找到了烈士的遗体。他们发现了一绺被树枝刮掉的头发,便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全国解放后,潘家年把这绺头发捐献给了湖北省博物馆。直到今天,它仍然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见证着一位共产党员的誓言。
为了纪念晏春山,当地群众将大花台更名为“烈女崖”。崖顶属河南,崖下属湖北,一跳跨两省。
如今,每逢清明时节,烈女崖上杜鹃花开。它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那个故事,也似乎在提醒人们不要忘记那段历史。
她的事迹,在大别山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人们把她和重庆渣滓洞的江姐相提并论——同样受尽酷刑,同样坚贞不屈,同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一切献给了信仰。
她是“大别山江姐”。
那面红旗,还在飘。就像她跳下悬崖的那一刻,心里想的那样——红军是杀不完的,共产党是杀不完的。
编辑:潘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