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3月，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斗争形势十分艰苦。大别山区的红军、赤卫队主要依靠步枪、大刀、长矛等简陋武器，在地面抗击国民党军队的军事“围剿”。这支装备落后的工农红军，不久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架飞机，还完成了红军历史上首次空中作战。

从天而降的战利品

1930年3月16日中午，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罗山县一带云雾弥漫。临近正午，空中由远而近传来飞机马达的轰鸣声，一架飞机沿着竹竿河上游河道由北向南飞行，机翼上的“青天白日”标志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突然，飞机越飞越低，晃晃悠悠朝着河滩降落。担负警戒任务的赤卫队员立即吹响号角，红军手枪队与赤卫队员迅速拿起枪支、长矛和大刀，朝着飞机降落的方向奔去。

在宣化店(今湖北大悟县)西南陈家河附近的河滩上，众人找到了这架飞机——原属国民党空军的美制“柯塞”式双座双翼侦察机。飞机着陆后滑行一段距离，因一个机轮陷入泥中停稳，机头螺旋桨依旧旋转。驾驶舱内的飞行员身着棕色飞行服，起初以为此地仍是国民党统治区域，不断向围拢过来的人群呼喊：“赶快去报告当官的，想办法弄点汽油来。”

这名飞行员名叫龙文光，时年30岁，四川人。他奉命由武汉飞往河南开封执行通信联络任务，返航途中遭遇大雾迷航，燃油耗尽，只能迫降于此。

罗山县第一区第十乡赤卫队大队长陈国清，一边派人向上级报告，一边带领赤卫队员冲上前，顺利缴获飞机，俘虏了飞行员龙文光。这也是红军建军以来缴获的第一架军用飞机。

“列宁号”的诞生

红军缴获飞机的消息很快传到国民党控制区域。缴获飞机后的第三天，国民党反动民团分三路奔袭陈家河，妄图夺回飞机与飞行员。罗山县地方武装营三十多名战士及时驰援，同赤卫队紧密配合，击退了反动民团的进攻。

中共鄂豫皖特委、特区工农民主政府接到报告，随即向罗山县委和驻地红军下达指示：务必保障飞行员人身安全，妥善保护飞机，尽快将飞机转运至根据地中心区域隐蔽。

从陈家河到卡房一路都是崎岖山路。为完整转运飞机，手枪队、赤卫队员组织当地群众，将飞机拆解，众人前拉后推、肩扛手抬，历时半个月，终于把飞机安全运至卡房附近隐蔽。

被俘的龙文光被送往红军指挥部，在这里见到红一军副军长徐向前。徐向前身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平和地对龙文光说：“我叫徐向前，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不用害怕，有什么话可以同我说。”听到“徐向前”这个名字，龙文光十分震惊——这就是蒋介石悬赏十万大洋索取首级的红军将领，模样普通，待人却格外平易。

龙文光毕业于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创办的广东航空学校，还曾赴苏联学习航空技术，对中国共产党和红军有一定了解。在徐向前耐心开导与革命思想感召下，他决心转变立场，自愿参加红军，成为红军历史上第一名飞行员。为表明革命决心，他将名字改为龙赤光。

1931年春，鄂豫皖特委和军委决定修复组装缴获的飞机。曾在莫斯科航空学校学习航空的钱钧调至鄂豫皖苏区，和龙文光一同负责飞机修复工作。在龙文光、钱钧以及几名熟悉机械的军民共同努力下，飞机在平坦河滩上重新组装完成，机身涂刷银灰色油漆，机翼两侧下方各绘制一颗红星，机身侧面工整书写“列宁”两个大字。

为纪念革命导师列宁，鄂豫皖特区苏维埃政府正式将这架飞机命名为“列宁号”。中国工农红军自此在鄂豫皖革命根据地拥有了第一架战机。

与此同时，鄂豫皖特区苏维埃政府军事委员会航空局，在新集北侧普济寺院内成立，龙文光担任局长，钱钧任政治委员，红军拥有了首个航空机构。

山区条件有限，无法修建正规机场。根据地军民把“列宁号”转运到新集，就地修建一处占地百多亩的简易机场。为方便飞机机动起降，又在湖北黄安与麻城交界的紫云区、皖西金家寨各修建一处简易机场。这几处场地，是中国共产党最早建设的航空设施。

首飞蓝天

飞机组装完毕、简易机场陆续建成，但缺少汽油，战机依旧无法升空。当时苏区遭受国民党严密封锁，群众照明都只能用菜籽油替代煤油，获取汽油更是难上加难。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出现。红军在双桥镇战斗中生擒国民党第34师师长岳维峻，岳维峻的女婿是汉口商人，时常进入苏区探视。红四方面军司令部抓住这条渠道，依托岳维峻女婿的关系，先后数次从汉口购进三千多公斤汽油，化解了燃油危机。

1931年7月初，“列宁号”首次执行飞行任务。龙文光驾驶战机，在群众阵阵欢呼声中冲出跑道、飞上蓝天，前往固始、潢川、光山三县上空侦察敌情，同时投撒大量革命传单。固始城内的国民党守军听见飞机轰鸣声，起初以为是己方军机，纷纷驻足观望;等到看清机翼红五星和漫天飘落的宣传传单，顿时惊慌四散。

同年9月8日，“列宁号”自新集机场起飞，奔赴华中重镇武汉上空开展侦察与示威飞行，大量革命传单在空中飘散。这次行动在国统区引发巨大震动。国民党《扫荡报》惊呼：“共军飞机近日连续骚扰潢川、汉口等地，我方幸无死伤。现有关军方，已通令各地严加防范。”武汉国民党当局紧急对核心军事目标实施灯火管制，唯恐遭到红军空袭。

黄安(红安)城上空的惊雷

1931年11月7日，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在黄安七里坪宣告成立，徐向前任总指挥，陈昌浩任政治委员。不久，红四方面军为巩固和拓展革命根据地，打乱南线国民党军队“围剿”部署，决定挥师南下，攻打黄安县城。

驻守黄安县城的是国民党第69师赵冠英部，共计一万余人，依托坚固城防工事固守待援。红军围困黄安一个多月，多次击退敌军增援部队，却始终没能攻破城池。赵冠英接连向上级求援，请求空军空投粮食弹药。红军截获这份情报，决定将计就计。

红四方面军指挥部研究后决定，启用“列宁号”投入攻城作战。这是红军历史上首次动用空中力量配合地面作战。

12月21日，总指挥徐向前等人同龙文光登上黄安县城南侧高地，勘察敌军阵地，敲定空中轰炸方案。红军兵工厂工人在“列宁号”机翼加装挂弹架，将迫击炮弹捆绑悬挂，充当航空炸弹。这一架原本用作侦察、教练的飞机，临时改装成了轰炸机。

1931年12月22日上午9时许，遵照徐向前、陈昌浩的作战部署，龙文光驾驶“列宁号”升空，陈昌浩随机督战，直飞黄安县城上空。

当“列宁号”出现在黄安城头，国民党守军从未见过红军拥有飞机，加之守军此前反复请求己方空军运送补给，远远看见飞机，都认定是支援的战机，完全没有防备。不少士兵走出防御工事，铺开白布、摆放标识，准备接收空投物资。

“列宁号”抓住有利时机低空俯冲，对准敌军指挥部、核心工事与兵力集结区域，投下改装后的迫击炮弹。接连的爆炸摧毁多处阵地工事，城头火光四起、烟尘弥漫。守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阵地秩序陷入混乱。

完成轰炸任务后，“列宁号”再度低空盘旋，向城内城外抛撒大量革命传单。传单上的宣传内容，持续动摇守军心理防线。原本决意死守的国民党官兵，目睹红军具备空中作战能力，斗志迅速瓦解，失去了固守城池的信心。

趁着敌军军心涣散，红军地面部队发起全线总攻。当日22时，红四方面军展开总突击，第12师从西北角突破城垣。五千多名守军仓促从南门突围，最终在城西南郊倒水河两岸被红军主力全歼。当夜，敌军师长赵冠英化装潜逃，23日在途中被赤卫军俘获。

历时43天的黄安战役取得全面胜利。红军累计歼灭国民党军一万五千余人，俘虏近万人，缴获各类枪支七千余支、迫击炮十余门、电台一部。战役结束后，遵照中共中央鄂豫皖分局决定，黄安县更名为红安县，以此纪念这场大捷。

这次“列宁号”参与的空地协同作战，规模虽不大，却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它创造了红军作战史上三项第一：第一次空中对敌侦察、第一次空中实施轰炸、第一次空地协同作战。在敌我装备悬殊的艰难岁月，红军凭着敢为人先、勇于创新的革命精神，为人民空军的孕育埋下了火种。

英雄的落幕

黄安战役之后，“列宁号”多次升空执行任务，威名传遍大别山。1932年3月，湘鄂西苏区致电鄂豫皖苏区，请求派遣“列宁号”前往支援作战。

然而战局迅速恶化，这架战机迎来了艰难的命运。

1932年6月，蒋介石调集三十余万兵力，对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发动第四次“围剿”。根据地群众细心守护着“列宁号”，战机部件跟随红军多次转移。但飞机体积庞大，每一次转移都耗费巨大人力。红军专门抽调数百人的队伍，抬着拆解后的飞机部件翻山越岭，同敌军周旋。

战事愈发频繁，生存环境持续恶化，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经过慎重考量，忍痛作出决定：拆卸掩埋“列宁号”。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飞机被全部拆解，秘密埋藏于黄安、光山交界回龙寺附近两座坟墓之间。不久，红四方面军主力向西转战川陕，鄂豫皖军委航空局随之撤销。

飞行员龙文光的命运令人扼腕。

1932年8月，龙文光随军转移途中与大部队失散，他化装潜行返回汉口家中与亲人团聚，很快遭到国民党特务抓捕。国民党当局以“带机投匪”罪名判处其死刑。多名原广东航校、留苏时期的同窗，也就是国民党航空界颇具影响力的人士，联名上书当局恳请赦免，最终未能获准。

1933年8月9日，龙文光在武昌威尔台英勇就义，年仅34岁。临刑之前，他挥笔写下绝命诗：

千秋风雨世间飘，死生一事付鸿毛。

吾为自由空中飞，不算英雄亦自豪。

同年年底，中共中央追认龙文光为革命烈士。

永不磨灭的红色航迹

国民党军队占领鄂豫皖根据地后，四处搜寻被掩埋的飞机。依靠根据地群众严密保守秘密，敌人始终没能找到埋藏地点。

1951年9月，时任湖北军区司令员王树声率领中央人民政府南方老根据地访问团来到大别山慰问老区群众。当地群众挖出埋藏近二十年的“列宁号”飞机部件，献给国家。面对锈迹斑斑的飞机残件，王树声与访问团成员纷纷脱帽，向“列宁号”致敬，向龙文光烈士致敬。

令人惋惜的是，当时人们对革命文物价值认识不足，飞机部件没能妥善保存，陆续散失，最终仅留存下一块飞机蒙布与一张历史照片。

如今，北京中国航空博物馆陈列着一架1:1比例复制的“列宁号”样机，供后人瞻仰;湖北省博物馆珍藏当年“列宁号”遗留的飞机蒙布;龙文光的姓名镌刻在北京航空博物馆烈士墙上。河南信阳鄂豫皖革命纪念馆、鄂豫皖苏区首府革命博物馆等场馆，同样陈列着“列宁号”复制品与相关史料。

这架在大雾之中意外降落的战机，在红军手中服役仅一年多，却完成了人民军队史上首次空中侦察、首次空中轰炸、首次空地协同作战。在敌我装备差距极其悬殊的艰苦年代，红军凭着敢为人先、大胆创新的革命精神，为人民空军的诞生埋下了珍贵火种。

硝烟早已散尽，“列宁号”征战黄安的红色故事，持续在大别山区代代相传。这架承载厚重红色记忆的战机，见证了工农红军不畏强敌、奋勇拼搏的革命风骨，永久镌刻在中国共产党的红色史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