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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拖住一连敌人——红军战士汪幼平的故事

2026/08/05  浏览量:   作者:熊立功  来源:中国老区网

汪幼平记事起就没爹没娘。

村里人说,他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欠地主的两斗谷子还没还上。他妈走得还早些,他连长相都记不清了。七八岁的娃,没人管,饿极了就蹲在别人家灶台边上,等主人家吃完,舔碗。

后来地主刘麻子看他能干活,说:“来给我放牛,管一顿饭。”

那一顿饭是红薯稀饭,清得能照见碗底的豁口。但汪幼平已经很满足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牛上山,天黑才回来。牛饿了吃草,他饿了就摘野果子、刨山里的野红薯吃。有时候运气好,能掏到几个鸟蛋,生的,磕开就往嘴里倒。

他腿上全是疤。放牛要在山里钻,荆棘划的、石头磕的、牛虻叮的,旧的没好又添新的。他也不在乎,反正没人看。

村里有个儿童团,他十四岁那年跑去报名。团长说:“你太小了。”他说:“我跑得快,山里的路我全认得。”团长想了想,让他负责放哨。

他有了个哨位——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他趴在上面,眼睛盯着山路。有情况就学布谷鸟叫。“布谷——布谷——”,两声是有人来了,三声是敌人。他学得可像,真布谷鸟都被他骗来过。

这活他干了两年。

1932年秋,红军要走了。

那几天队伍在连夜赶路,大炮、辎重、伤员,全要从紫云山翻过去。连长找到他,说:"幼平,你留在这个山口,看见敌人来了就拦一拦,能拖多久拖多久。"

汪幼平点点头。他没问"怎么拦",也没问"敌人有多少",连长也没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那时候,谁都不敢说这种话。

大部队走了以后,山口就剩他一个人。天快亮了,秋天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破布衫,他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冷得直哆嗦。

然后他看见了。

山脚下,灰压压的一片,全是人。枪刺在晨光里闪着光。他数了数,一百多号人——一个连。

他腿肚子开始发抖。他没见过这么多敌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往山上涌。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他想起连长说的话,想起那些教他认字的红军哥哥,想起他们的笑脸。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挂鞭炮。

那是过年的时候他从地上捡的,别人家放完鞭炮,他去捡那些没响的,一颗一颗剥开,把火药攒起来,自己卷了一挂。他本来想留着过年放的。

他掏出火石,擦了好几下,手抖得厉害,火星子溅到手上他也没觉得疼。终于点着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像枪声一样密集。

他迅速换了个地方,捡起一块石头,朝另一边的树丛扔过去。又换了个地方,扔第二块。他学着大人的腔调喊:"一排注意!等近了再打!别浪费子弹!"

他一个人,在岩石之间跑来跑去,制造出至少几十个人的动静。

山下的敌人果然停住了。

"有埋伏!"有人在喊。

"听这枪声,火力不弱!"

汪幼平趁这工夫又扔了几块石头,还故意把一块大石头推下山坡。石头滚下去,砸在树丛里,轰隆隆地响,像是有很多人往山下冲。

敌人不敢动了。他们派了两个侦察兵上来,汪幼平远远看见,又扔了一块石头过去,砸在侦察兵旁边的岩石上,吓得他们趴在地上,半天不敢动。

"连长,上面人不少,地形对我们不利!"

"撤回来!"

敌人撤到山脚,扎了营,似乎打算等天亮了再说。

汪幼平蹲在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喘气。他居然拖住了他们。

太阳升起来了。

山下的敌人试了几次,每次都被汪幼平的石头和鞭炮声吓回去。但鞭炮很快就用完了,石头也扔得差不多了。他开始捡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山下扔——但声音太轻了,敌人根本听不见。

"不对。"山下的连长说,"上面怎么越打越'哑'了?"

"妈的上当了!"

敌人这回不再试探,直接冲了上来。几十个人端着枪,呈扇形包抄。汪幼平手里只剩一根木棍,他站在岩石后面,等着他们。

他被抓住了。

几个大兵按着他,把他押到连长面前。连长一看,愣住了——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半大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脚上一双草鞋,鞋底都快磨穿了,露着脚趾头。

"就你一个人?"连长问。

汪幼平不吭声。

"那些响动都是你弄的?"

他还是不吭声。

连长气得脸都青了,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飞出去,摔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干呕。但他没哭。他咬着嘴唇,嘴唇咬出了血。

"小崽子,红军往哪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连长,没说话。

"带路!"

几个大兵把他架起来,推着他往前走。

汪幼平在前面走,身后跟着一百多个敌人。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脚疼。那双草鞋是邻居三婶用破布条编的,穿了几个月,早就散了。山里石头硌脚,他被踹过的肚子也疼,每走一步都疼。

但他一边走,一边在看路。

他太熟悉这座山了。他在这里放了八年牛,知道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是死路、哪条路的石头是松的、踩上去会滑倒。

他选了最难走的那条。

"这边。"他说,带着他们往一条长满荆棘的小路上走。

路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旁边就是深沟。敌人挤在路上,走得满头大汗。有人被荆棘划破了脸,骂骂咧咧的。有人踩滑了,差点掉进沟里。

"还有多远?"连长在后面喊。

"快了,就在前面。"他说。

他带着他们绕了一个又一个弯,爬了一个又一个坡。他知道大部队走的是另一条路,方向正好相反。他越走越远,敌人越追离红军越远。

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人发现了。

"连长,不对!这崽子在带我们绕圈子!"

连长冲上来,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你耍我?"

汪幼平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的门牙缺了一颗——小时候放牛摔的。笑起来,嘴里有个黑洞。

"追不上了。"他说,"你们追不上他们了。"

连长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付你吗?"

"知道。"汪幼平说。

他们把他绑在一棵松树上。

连长又问了最后一次:"红军走哪条路?说了,我放你走。"

汪幼平没说话。

他想起三婶给他编草鞋的时候说:"幼平啊,你长大了想干啥?"

他说:"我想跟红军走。"

三婶说:"你太小了,等长大了。"

他说:"等不了,万一红军走了呢。"

三婶笑了,说:"红军走了还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三婶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些人追上红军。

他哼起了歌。

"小小黄安,人人好汉。铜锣一响,四十八万……"

连长拔出刀,朝他刺了过来。

他疼得浑身一抽,歌声断了。但他还张着嘴,嘴唇在动,还在唱那首歌,只是没有声音了。

"男将打仗,女将送饭……"

他没唱完。

敌人走了以后,山里安静下来。

汪幼平靠在松树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山那边。那是红军走的方向。他脚上的草鞋已经散了,破布条和草绳散了一地,像一堆破烂。

他才十六岁。他这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完整的衣裳,没握过一支枪。

但他用石头和鞭炮,拖住了一个连。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那件破布衫。补丁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那是三婶帮他缝的,她说:"你这衣裳,跟渔网似的。"

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是儿童团的人来找他了。但声音太远了,他听不见。

几年后,有人在这棵松树底下捡到一只鞋——草鞋,散了,只剩几根烂布条。没人知道是谁的,也没人记得这里埋过一个放牛娃出身的红军战士。

但紫云山记得。

每年秋天,风穿过山口的时候,声音特别响,呜呜的,像有人在唱歌。

编辑:孙晟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