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8 浏览量: 作者:熊立功 来源:中国老区网

况家河湾的穷苦人
被称为夏大妈的夏文先,出生在红安县华家河镇的一户贫苦农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几亩薄田被地主夺去大半,父亲给地主扛长活,母亲给地主家洗衣裳。夏文先打小没吃过一顿饱饭,七岁起就给地主放牛,十二岁学会了纺线织布。十五岁那年,父亲累死在田埂上,母亲哭瞎了一只眼。
二十岁上,她嫁给了华家河镇熊河村况家河湾的穷汉况大牛。况大牛也是个苦出身,两间茅屋、一口铁锅,便是全部家当。夏文先不嫌穷,嫁过来那天对丈夫说:“我们穷,可穷要穷得硬气。”
婚后第二年,她生了个儿子,取名况水生。孩子瘦得像只猫崽子,可到底活了下来。
日子苦得像黄连,夏文先咬着牙熬。她心里总有个疙瘩解不开:一样的种田人,凭什么地主顿顿吃肉,穷人连糠都吃不饱?
这个疙瘩,在1927年秋天解开了。
黄麻起义的火种
1927年11月,黄麻起义的枪声震动了整个鄂豫皖。消息传到华家河一带时,已经是冬天了。
那天傍晚,夏文先正在灶前熬野菜粥,忽听门外有人喊:“大嫂,讨口水喝。”
她抬头一看,是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瘦高个儿,腰间鼓鼓囊囊的。夏文先端了碗水出去,年轻人接过碗,低声道:“嫂子,我是农会的。”
夏文先的手一哆嗦。她早听人说过,农会是替穷人撑腰的,专打地主老财。
“大哥,农会……能分地不?”她压低嗓子问。
年轻人笑了:“分地算什么?我们要让全中国的穷人都过上好日子。”
那晚,年轻人走了,但夏文先的心里像点了盏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推醒丈夫:“大牛,我要参加农会。”
况大牛吓了一跳:“你不要命了?白匪抓住要杀头的!”
“杀头?”夏文先冷冷一笑,“饿死也是死,被地主打死也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得值当。”
况大牛沉默半晌,闷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咋了?”夏文先打断他,“妇道人家就不是人了?”
第二天一早,她果然找到了农会的人,从此走上了革命的路。
送夫送子参军
1930年春,鄂豫皖根据地的红军急需扩红。
那天,夏文先正在地里锄草,听说红军在镇上招兵,扔下锄头就往家跑。
“大牛,”她推开柴门,“红军招兵,你去不去?”
况大牛正在修犁,头也没抬:“去。”
就一个字。夏文先鼻子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身翻出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煮了,塞给丈夫:“路上吃。”
况大牛接过鸡蛋,看了看蹲在门槛上玩泥巴的儿子水生,又看了看妻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背起包袱就走了。
夏文先追出去几步,喊道:“大牛,你放心,水生有我!”
况大牛回头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弯弯的山道上。
夏文先又跑回娘家,把两个兄弟也叫去参加了红军。母亲哭着骂她:“你这是要把我们全家都搭进去啊!”
夏文先跪在母亲面前:“娘,不把世道翻过来,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穷命。”
几个月后,噩耗传来——况大牛在反“围剿”战斗中牺牲了。
夏文先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她把丈夫穿过的衣裳叠好,放进箱底,然后对年幼的水生说:“儿啊,你爹是英雄。”
这年秋天,红军再次扩红。夏文先看着日渐懂事的儿子,心里像刀割一样。可她还是蹲下身,拉着水生的小手问:“儿,你想不想替你爹报仇?”
况水生挺起胸脯:“想!”
夏文先一把抱住儿子,泪如雨下。
水生虚报年龄,被破例收下了。临行那天,夏文先给他缝了双新布鞋,把家里仅有的几个红薯烤了,包好塞进儿子怀里。
“听首长的话,别给娘丢人。”
“娘,我不怕死。”
夏文先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半年后,儿子也牺牲了。
消息传来那天,夏文先正在河边洗衣裳。她手里的棒槌“啪”地掉进水里,整个人直挺挺地栽进河里。邻家汪玉精把她捞上来时,她浑身湿透,嘴唇乌紫,却一滴眼泪也没流。
“夏姐,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汪玉精抱着她哭道。
夏文先望着天,喃喃道:“老天爷,你睁睁眼吧……我夏文先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把我的男人夺走了,把我的儿也夺走了……可我不恨你。我只恨这个世道。只要世道不变,就还有千千万万的穷人要遭这个罪。”
从那天起,村里人不再叫她“夏家的”,都叫她“夏大妈”。
茅屋里的地下交通站
送走了丈夫和儿子,夏大妈没有垮。她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悲痛化作一股狠劲儿。
那两间破茅屋,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红色堡垒”。
1931年深秋的一个雨夜,夏大妈刚躺下,就听见屋后有脚步声。她警觉地抓起藏在枕头下的剪刀,贴着墙根摸到后门。
“嫂子,是我。”
是区苏维埃的老刘。夏大妈赶紧开门,只见老刘浑身湿透,背上还驮着一个人,那人胳膊上缠着血布。
“伤员?”
“嗯,跟保安团交火了,伤得不轻。”
夏大妈二话不说,把伤员搀进屋,点上松明子一看——是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脸烧得通红,左胳膊上一条两寸长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
“去给我打盆热水,找把剪刀来。”夏大妈对老刘说。
她烧了锅开水,把剪刀烫了烫,又撕了几条干净的破布。没有麻药,她就让小战士咬着一根木棍。
“娃啊,忍着点,大妈给你洗伤口。”
小战士疼得浑身打颤,愣是一声没吭。夏大妈一边给他擦洗伤口,一边轻声说:“好娃,好娃,你是好样的……”
那天夜里,她守了小战士一整夜。天快亮时,小战士烧退了,迷迷糊糊地喊“娘”。夏大妈握着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起了水生。
从那以后,夏大妈的茅屋就成了地下交通站。她白天上山采草药,夜里回来熬药、护理伤员。家里仅有的半袋米,她全熬了粥喂给伤员,自己啃树皮、嚼草根。
有一个伤员在她家养了二十多天的伤。伤好要走那天,跪下来给夏大妈磕了三个响头:“大妈,你就是我亲娘!”
夏大妈扶起他,笑着说:“傻娃,大妈不要你磕头,大妈要你活着,多杀几个白匪。”
讨饭婆子送情报
1929年4月,红军攻打涂家湾地主围寨前,需要摸清涂家湾的敌情。可涂家湾把守得严,外人进不去。
夏大妈想出一个办法。她找来自家姐妹汪玉精,两人一合计,把自己打扮成讨饭婆子——头发抓得乱蓬蓬的,脸上抹了锅底灰,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拎着个豁了口的破碗。
“玉精,我们今儿个就去涂家湾‘讨饭’。”
汪玉精吓得脸都白了:“夏姐,你疯了?万一被认出来……”
“认出来又咋样?讨饭婆子满大街都是,谁认得过来?”
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出发了。到了涂家湾,她们专往保安团的驻地附近转。夏大妈眼尖,一边讨饭一边把岗哨的位置数了个一清二楚,又听见两个保安团丁闲聊,说过两天要搜山,共匪藏在况家河一带。
夏大妈心里咯噔一下——况家河就是她们村!
她装作耳背,凑过去笑嘻嘻地问:“老总,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一个团丁不耐烦地挥手:“滚!别在这儿碍事。”
另一个团丁嘀咕:“跟个叫花子说什么,快走快走。”
夏大妈佝偻着背,一步一颠地走远了。她耳朵却竖得老高,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下了。
出了涂家湾,她拉着汪玉精一路小跑,天擦黑时就赶到了区苏维埃。
“保安团三天后要搜山!”夏大妈把情报一说,老刘大惊,连夜通知游击队转移。
三天后,保安团果然气势汹汹地扑向况家河,结果扑了个空。团长气得直跳脚:“他娘的,共匪长了千里眼不成?”
这事过后,老刘逢人就夸:“夏大妈的情报,比千里眼还准!”
妇女委员的硬骨头
夏大妈当了村苏维埃妇女委员后,第一件事就是带头剪发放足。
那时候,华家河一带不少妇女还缠着小脚。夏大妈自己从小没裹过脚——穷人家的女儿没那个闲钱买裹脚布,可不少妇女还缠着一双脚。
她挨家挨户去做工作:“姐妹们,我们连命都要革了,还革不了一双脚?放了足,能下地干活,能跑路送信,不比窝在家里强?”
有人嘀咕:“放了足,嫁不出去咋办?”
夏大妈笑了:“革命成功了,还愁嫁不出去?再说,革命要是失败了,裹着小脚跑都跑不掉,等着挨白匪的刀啊?”
她第一个跑到村口,把头发剪了,利利索索像个男人。几个年轻媳妇看了,也跟着剪了。渐渐地,村里剪发放足的妇女越来越多。
除了破除旧习,夏大妈还组织妇女做军鞋、筹粮、护理伤员。她自己更是一马当先,白天干农活,晚上点着松明子纳鞋底。有一回,她一口气做了二十双军鞋,手指头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眼儿,汪玉精看了直掉泪:“夏姐,你就歇歇吧……”
夏大妈摇摇头:“前方战士光着脚打仗,我歇得住吗?”
面对白匪
1933年前后,国民党清乡清得厉害。叛徒告密,夏大妈被保安团抓了。
团长亲自审问:“你就是那个姓夏的?”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夏文先。”
“共产婆子!说,共匪的游击队藏哪儿了?”
“不知道。”
“你家来过伤员没有?”
“没有。”
团长冷笑一声,一挥手,两个团丁把夏大妈吊在房梁上,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夏大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红花。
“说不说?”
“不知道。”
又是一阵鞭打。夏大妈昏了过去,团丁用凉水把她泼醒。
团长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你男人死了,儿子也死了,你一个孤老婆子,图什么?说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夏大妈吐了一口血沫子,笑道:“我男人和儿子是为穷人死的,值!你这种人,永远也懂不了。”
团长气得脸发青,下令继续打。可夏大妈咬死了不开口,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不知道”。
关了七天,保安团实在问不出什么,又怕夜长梦多,就把她放了。临走时,团长撂下狠话:“再让我抓到你,毙了你!”
夏大妈踉跄着走出保安团的大门,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可她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团的大门,啐了一口:“毙了我?你毙了我,还有千千万万个夏大妈。”
一辈子
此后,夏大妈依然住在那两间茅屋里,依然在夜里接待来往的交通员,依然把伤员藏在自己床上,依然上山采药、缝军鞋、筹粮草。
她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她的眼神一直亮着,亮得像山里的松明子。
1937年,国共合作抗日了。1945年,抗战胜利了。1949年,解放了。
新中国成立那天,夏大妈站在况家河湾的山坡上,望着南边红安县城的方向,老泪纵横。她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喊了一声:“大牛!水生!解放啦!穷人翻身啦!”
山谷里回荡着她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在回答她。
有人问她:“夏大妈,你一辈子值不值?”
夏大妈想了想,说:“我这一辈子,男人没了,儿子也没了,可我认准了一个理——做人不能光为自己活。我替穷人做了事,替革命出了力,值。”
夏文先的照片如今陈列在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革命历史纪念馆里,与徐正修、蓝桂珍、周家姆等革命母亲的照片一起,供后人瞻仰。熊河村的人把她的故事一代一代讲下来,讲给后人听。
编辑:孙晟徽